「异类追踪者」是魔宙出品的半虚构故事系列
通过讲述我们身边患有精神问题的“异类”故事
从而达到了解精神疾病,破除偏见的目的
本季由徐晓2012年在精神专科医院实习经历整理而成
亲爱的朋友,你正在精读的是《异类追踪者》第三季,第一个故事。
大家好,我是徐晓。
2012年我刚开始在北京一家精神专科医院实习的时候,遇到过这么一桩怪事。
“猫脸老太太”事件大家肯定都听说过,不是说当年震惊东北三省么。
然后就我住的那栋楼,不知道为啥就开始疯传这个,整得都没人敢来看房了,中介天天唉声叹气的。
但这事吧,最后的结局所有人都没想到,非常令人意外。
也给初入社会的我,上了非常深刻的一课。
1
展开剩余96%周六早上,我被一声尖叫吵醒。
连续不断的尖叫戳在耳膜上,还掺杂着闹哄哄的人声,像是炸开了锅。
我拿起手机一看,才刚六点半。
这个小区是通发煤业集团的家属楼,当初租在这儿,就是看中离我实习的医院近,小区虽然老,但挺安静,邻居也都和和气气的。
大清早的闹成这样,看来不是小事。
循着声下了楼,只见一群老人堵在3楼的楼道里, 却都离得远远的。
我心里纳闷,挤进人群一看,顿时头皮发麻!
302的防盗门外面,竟然摆了一堆血糊刺啦的死老鼠。
足足有十几只,全部开肠破肚, 而且都是头朝外尾巴朝里的姿势,被摆成了一个圆圈。
圈里画满了暗红色的歪歪扭扭的线条,更邪门的是,最中间还摆了一颗血肉模糊的东西。
我仔细看了几眼,是心脏!不知道什么动物的。
这场面整得跟恐怖电影里的恶魔召唤仪式似的。
《恶灵诅咒》这部电影里就是这种场景
一个年轻女孩坐在门槛后,双手捂着胸口,脸色煞白地喘着气,我房东王老太正站在一旁,焦急地给她拍着背。
“雨茉,你哪里不舒服,告诉王奶奶!”王老太急得声音都变调了,抬头看到我,眼睛一亮,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。
“哎呀,小徐你来了!小徐是医生,快过来看看雨茉!”
我小心地避开老鼠流出来的血水,蹲在女孩旁边。
她看起来特别难受,下嘴唇都被咬破了,我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搭在女孩脖颈上,对着腕表数起脉搏。
心率已经达到120,皮肤冰冷潮湿,动脉搏动细速无力。
“情况不太好,有可能是心脏病。” 我立刻掏出手机,拨打120急救电话。
电话刚接通,却被一只枯瘦的手按住,挂断了我的电话。
“不能打120!”王老太面色焦急,从衣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机,飞快拨出一个电话, 说了句“孩子出大事了”,就挂断了。
人命关天的时候,这是在干什么?
眼看女孩的呼吸开始急促,额头的碎发全部被汗水浸湿,旁边的老人还在附和说“王大姐有分寸的”。
我气得火冒三丈,不想跟他们废话了,站起来走到一边再度拨打120,可电话还没接通,外面就响起了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。
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务人员冲进楼道接走了女孩。
王老太目送着救护车离去,告诉我说雨茉的妈妈张春梅就是街对面煤矿医院的护士长,她把孩子看得很精细,看病也只放心去她自己工作的医院。
“王大姐,这些东西……”王老太还想絮叨,旁边几个老人打断了她,老小区没物业,楼道清洁都是这些退了休的热心大爷大妈帮着打扫的。
刚才来不及细看,这会儿才注意到,死老鼠挨着的墙壁布满了抓痕。
斑驳的血迹随着抓痕嵌进了白色的涂料,纵横交错,一直延伸到头顶。
“这东西,有些邪气在上面……我得先烧点柚子叶驱驱邪。”王老太凝重地看着墙壁,嘴里嘟囔道,“雨茉这次出事,搞不好是被猫妖缠上了……”
“哪有这么大的猫?你总说些神神鬼鬼的!”有个老头儿反驳。
“雨茉奶奶的事,你们还记得吗?” 王老太冷笑一声,用眼神扫过人群,压低声音说道,“三年前,猫妖就闹过一次啊……”
楼道里一片死寂,半晌后,刚才那个老头开口:“不能吧,雨茉奶奶都死了几年了……”
话刚落音,楼道里吹过一阵穿堂风,三月份的早晨温度本来就低,吹得人骨头缝都发寒。
我身边的几个老人脸色一下就变了。
2
张春梅自然是不相信这套说法,把女儿安顿好后立刻就报了警。
但老小区没监控,警察过来调查了一番,没找到什么线索,再加上雨茉只是受了惊没出什么大事,最后也就不了了之。
结果在王老太的渲染下,猫妖的诅咒开始在小区里流传,渐渐就传成了小区有个猫脸老太太,半人半猫,特别凶残。
门口的房地产中介都在抱怨,说这段时间来看房的人变少了。
国内十大灵异事件之一,说是当年引发了东北三省巨大的社会恐慌
我每天在医院忙得前脚不着后脚,实习医生虽然不领工资,可一点不比正式医生轻松,带教老师怎么上班,我就怎么上班,有时候老师忙起来,拿快递订饭这种跑腿的活儿也是我干,很快就把这个生活中的小插曲抛到了脑后。
好在我运气不错,分到了门诊的赵老师。现在已经是放手不放眼,每次先让我问诊,他在一旁补充,再让我写实习小结复盘。
没想到,一周后,我竟然在诊室看到了张春梅和周雨茉。
张春梅穿着一件黑色大衣,表情严肃地站在办公桌前,周雨茉神情萎靡,戴着口罩和巨大的耳机,怏怏地跟在她身后。
“医生,我女儿最近老是说胸口痛。”张春梅拉着周雨茉坐下,“我自己也是护士,心电图、心脏彩超,心肌酶谱,这些检查都做过了,除了发病时心率会加快,别的都没发现问题……我同事说有可能是躯体化症状,让我们到这边来看看。”
我看了眼护士拿来的焦虑自评量表(SAS)和抑郁自评量表(SDS),周雨茉的得分都在80分以上,已经属于重度焦虑和抑郁了。
一般先做焦虑和抑郁的量表,再就是明尼苏达人格测试
张春梅说话的时候,周雨茉就安静地坐在椅子上,双手插兜,像是一尊美丽的木偶。
赵老师也注意到了这一点,为了不让张春梅影响治疗效果,等到交代完事情经过,就让她先去外间等候。
果然,张春梅离开后, 周雨茉抽出插在兜里的双手,默默取下耳机,看起来放松了一些。
在赵老师鼓励的眼神中,我深吸一口气,打开录音设备,正式开始心理治疗。
3
周雨茉的初诊表格,为了方便阅读,我把信息整理在下面表格里
来访者初诊表格姓名:周雨茉 年龄:18岁 婚姻状况:未婚职业:学生 工作单位:略首次治疗时间:2012年3月16日症状:焦虑、抑郁、躯体化障碍家庭状况:8岁时父亲因病去世,由母亲抚养长大备注:来访者就读于北京XX附属学校,是一名高三复读生。一周前,因受到惊吓出现剧烈胸痛住院,按照心脏病进行排查,未发现明显器质性病因。出院后,躯体化症状频繁发作,主要表现为强烈心悸、胸口剧痛、失去行为能力,也无法正常进行语言表达。且发病时间逐渐缩短,从间隔一天发作逐渐发展为每天发作,昨日已缩短为两小时发作一次,严重影响生活和学习。据来访者自述,母亲对她学习要求很高,感到压力很大。部分治疗录音:徐晓(以下简称徐):你妈妈说你是一周前受到惊吓出现的症状,可以说说是怎么回事吗?周雨茉(以下简称周):我……我当时准备去上补习班,一拉开门,就看到一堆死老鼠……当时吓得我眼睛一黑,就坐到了地上……然后胸口就开始特别痛……徐:第一次发作,是由恐惧引起的。你平常害怕老鼠吗?周:平常还好……当时因为是一堆死老鼠,血肉模糊的,看着就很可怕……徐:除了第一次,你后面出现胸痛,都是在没有死老鼠的情况下,对吗?平常在生活中,什么会让你感到紧张、害怕?周:紧张吗……(长时间的停顿)我妈算不算?徐:和妈妈的相处,会让你感到紧张吗?周:她很严厉,平常跟我说话都是公事公办的语气,就像……我是她手底下的护士一样……只要我有没做好的地方,她马上就会板着脸,一副对我非常失望、失望到不想跟我多说一句话的样子……我真的很想让她满意,可是太难了,有时候我很绝望,我觉得,可能一辈子都没办法成为她心目中的好女儿了……徐:你认为,什么样才算是好女儿?周:首先学习要优秀,要考取清华……然后,生活要自律……还有,不能脆弱,要坚强……可是我一个也没做到。徐:你现在读的是北京XX附校,这所学校非常好,每年都有很多学生被国内外一流大学录取,这说明你的学业很优秀啊,而且你忍受了这么严重的病痛,已经非常坚强了,为什么会想要否定自己呢?周:(眼圈开始变红)可我把一切都搞砸了!去年高考的时候,我太紧张了,一晚上没睡着,结果第二天到了考场就拉肚子……从那时候开始,我就不敢跟我妈对视……我害怕看到她失望的眼神,就好像我是个废物一样……徐:你有跟妈妈聊过这些吗?有没有可能,妈妈其实并没有因为这件事对你失望,而是你太害怕她对你失望?周:不!她就是这么想的!我妈做事从来不看过程,只看结果!(情绪变得激动)我什么她都要管,就连交朋友也只能是排名前一百的同学,跟学习差的来往,她就会给老师打电话……成绩稳定在前五十就能去逛商场,一旦掉出去就要扣零花钱……穿到外面去过的衣服不能坐床上,回家后要消毒所有东西,地上不能掉一根头发,晾好的衣服收进来之前必须洗手,如果忘了,就必须重新洗一遍……每天早上都要吃吐司和牛奶鸡蛋,我要是想吃别的,油条或者汉堡,她就会板着脸一直念叨没营养……从学习到生活,她总是有那么多规矩!只要我破坏了她的规矩,她就会大发雷霆……她要的只是一个听话的机器人!(大哭起来)奶奶在的时候,还有人关心我,现在奶奶也走了……有时候,我在想,要是爸爸和奶奶把我一起带走,也比现在好……
第一次治疗以周雨茉的嚎啕大哭结束。
可能是因为长期压抑,当我触及到她和张春梅的母女关系时,她过于激动,情绪完全决堤。
我初步判断她的躯体化,根源就是学习压力过大,亲子沟通不良。
身体会比我们更先感知到痛苦,当它向我们报警时,一定要重视
“医生,我女儿是什么情况?”门一打开,张春梅就迫不及待地走进来,一脸焦急地看向赵老师。
“雨茉有很严重的焦虑和抑郁表现,这应该就是她躯体化症状的原因,她目前学习压力太大,家长可以多宽慰她,给她营造一个轻松舒适的环境,不要继续增加压力了。”我看了一眼赵老师,放下手里的笔,对张春梅说出我的诊断。
张春梅点点头,叹了口气,“现在的小孩读书是真辛苦,可也没办法,不考大学哪有前途?小茉身体一直不好,去年因为生病,高考都错过了。我准备让她申请国外的大学了,这条路不好走我们就换条路走。”
“虽然冒进了点儿,但只是小瑕疵,诊断也没问题,算是合格。” 母女俩预约了下一次心理治疗的时间离开之后,赵老师点评起我的工作。
我听见合格二字,心里像是喝了蜜一样,高兴地拿起赵老师的保温杯,就要去给他打开水。
结果我刚站起身,他话锋一转。
“但是你忽略了一点,周雨茉妈妈其实比女儿更焦虑。女儿的压力是妈妈的投射,如果这个情况不改善,她会持续影响女儿。我觉得,更需要接受治疗的是妈妈。”
4
本以为要到下一次心理治疗才会见到周雨茉,没想到,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见到了她。
周五晚上同学聚餐,吃完饭已经是十点,打了个车,结果司机给我放在了小区后门。
从后门回家不咋顺路,但我也懒得绕了,就从树林中间的石子路抄近道。
平常不觉得,晚上走这还真挺吓人的。明明外面灯火通明,可树林里黑黢黢的,香樟树遮天蔽日,半丝灯光都透不进来。
地上一层厚厚的香樟叶,我每走一步,脚下就发出沙沙的声音,像是有人在窃窃私语,饶是我不怕鬼,心里也开始发虚。
我正想加快脚步,一口气跑出树林,却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,左前方的灌木丛后闪过一道黑影。
我吓了一跳,掏出兜里的手机,打开手电筒,举起来朝四周晃了晃,除了树影,什么也没发现。
可能是小区的流浪猫。
我松了口气,准备继续往前走,可就在放下手机的一瞬间,余光瞥见右后方飘过去一团鬼火。
汗毛“噌”地一下就竖起来了,我整个人定了一下。
徐晓,镇定一点!
鬼火只是骨骼燃烧的磷火,是自然现象。
我可是亲手解剖过尸体的人,要是真有鬼,大体老师怎么从来没找过我?
我定了定神,扭头看过去,发现是我太紧张了,那团火光是黄色的。
这不是鬼火,是有人在烧火!
心里的不安立刻转变成气愤,在树林子里烧火,不怕发生火灾吗?
我悄悄靠近过去,想要抓住这个没有公德心的人。
一个长头发的女人 背对着我,蹲在地上,一边念叨着什么,一边往火堆里添东西,脚边还插了三柱线香和两支蜡烛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烧纸?不怕起火吗?”我没声好气地开口。
女人被背后冷不丁的声音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,手里的东西撒了一地,她仓惶地抬头看我,我才看清居然是周雨茉。
掉在地上的,并不是黄纸,而是几只纸扎的猫。
“对不起!”周雨茉忙不迭地道歉,“烧纸前我弄了防火带的……不会起火的。”
就是这种纸扎猫,其实现在丧葬用品还挺丰富挺人性化的
周雨茉告诉我,她想奶奶了,想要去公墓祭拜奶奶,可是张春梅不同意,说要真是想让奶奶高兴,就把托福考个好成绩。
所以她趁妈妈夜班,偷偷溜了出来,奶奶生前喜欢猫,她就买了纸钱和纸扎猫,一起烧给奶奶。
“徐医生,求求你不要告诉我妈!她肯定会生气的。”周雨茉可怜巴巴地看着我,求我帮她保守秘密。
我点点头。
老实说,我对周雨茉有点同情,单亲家庭,又没有其他亲人,张春梅所有的情感都寄托在了周雨茉身上,必然会造成强烈的控制欲。
也许只有她上大学脱离家庭了,这种畸形的共生关系才能解绑。
到家之后,我洗了个热水澡,躺在床上打开笔记本,准备看两集《生活大爆炸》睡觉。
外面响起了敲门声,我以为是来找王老太的,没有理会。
敲门的人暴躁无比,砰砰的敲门声变成了拳头砸门: “雨茉出事了!快来救人啊!”
我套了件外套出门一看,王老太已经打开了门,焦急地和外面的人说着什么,看见我出来,马上拉着我往楼下跑。
“提散岚界善持劫……琉璃世音尔时无尽……米特健陀耶昙伽若……库什兴都咩图罗澄……”
三楼的楼梯间,周雨茉倒在门口,整个人蜷缩在一起,双手抱头,浑身颤抖,嘴里机械性地说着听不懂的词儿,像是中了邪一样。
“小黑!小黑你别走……我要奶奶……我要奶奶……”周雨茉挣扎着,对虚空伸出了手,嘴里说起胡话。
这个样子不像是单纯的躯体性障碍,还出现了谵妄。
走近了我才看清,302的门前又摆着东西——九只血肉模糊的动物尸体,看起来已经成肉泥了,比上次的死老鼠更加恶心恐怖。
明明刚才回家时,这里还没有东西的!
“作孽啊!”王老太看到这堆东西,倒吸了一口冷气,嘴里不停念佛。
“小黑就是雨茉奶奶养的那只黑猫……”王老太捂着胸口,小声告诉我,“小孩子眼睛亮,雨茉肯定是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…… 这孩子本来命格就弱,指定是被魇住了。”
一直等到救护车离开,小区的夜晚才恢复宁静。
我可不信这个邪,不管是谁在捣鬼,一而再、再而三地吓唬一个小姑娘,实在太过分了! 我忍不住想要较这个真了。
我蹲下来,一只手拿着手机照明,一只手掏出外套口袋里的中性笔,轻轻拔开那堆肉泥。
带蹼的脚……粗壮的头……原来是一堆剥了皮的癞蛤蟆。
装神弄鬼的玩意儿!
借着手机的强光,我看到其中一只的腹部有银光一闪而过。
我不顾腥臊的血污味,把脸凑近癞蛤蟆剪开的肚子,用笔尖拨开肌肉组织,终于看清楚了,是一颗大头针!
原来是这样。
我站起来,四周扫视了一圈,跺了跺蹲得发麻的双腿,面无表情地把沾染了血迹的中性笔扔进垃圾桶。
5
周一赵老师要去首医大上课,放了我半天假。
我来到了煤矿医院。
有些疑惑,我必须找到答案。
赵老师警告过我,不要在某一个案例某一个病人身上倾注太多感情,我们作为医生,不要把他人的因果背负在自己身上,要学会归档封存。
可是周雨茉和张春梅就生活在我周围,我无法视而不见。
心内科的李主任是位皮肤白皙的中年女士,听说我是负责周雨茉心理治疗的医生兼邻居,在办公室接待了我。
“是我建议春梅带孩子去你们医院的。”李主任给我倒了杯水,轻柔地说道。
“自从雨茉奶奶去世后,这孩子就经常生病。上次胸痛住了两天,也没查出问题,我就觉得吧,身体要是查不出毛病,那就应该是心理问题。”
李主任告诉我,周雨茉除了体质弱,经常感冒发烧,还有反复晕倒的既往史,但是每次来医院检查,又只是有点低血糖低血压,没发现什么器质性的病因。
“春梅的全部心血都放在雨茉身上了,为了留学,准备卖房不说,还找好几个同事借了钱,好不容易准备妥当,孩子又成这样了,也是可怜。”李主任对我笑了一下,轻声叹息。
从煤矿医院出来后, 我在小区门口的奶茶店买了两杯奶茶,然后敲响了周雨茉家的门。
周雨茉正一个人在客厅看电影,看到我她露出了意外的神色,然后拿出拖鞋给我换上。
这是我第一次来到周雨茉家,房间的格局和我住的601很像,但是布置得更加精致文艺。
墙上贴着鹅黄色缠枝玫瑰花纹的墙纸,布艺沙发的色调是同色系的,茶几的玻璃面板有着精致的雕花纹路,下面铺着乳白色的长毛地毯……
奇怪,之前周雨茉说她妈妈洁癖很严重,可是这些家具虽然精致漂亮,非常地不好清洁,不像是有严重洁癖的人会选择的风格。
“徐医生,你真好,还给我带了奶茶!”周雨茉边吸着奶茶里的珍珠,边撅着嘴向我抱怨,“我好想出去玩儿啊,可是我妈不让。”
“你刚才喝的是葡萄奶昔。”
等到周雨茉把一杯奶茶喝的快要见底,我突然说道。
周雨茉转过头,不解地看着我。
“我点的两杯奶茶都是葡萄的,你那杯我让店员放了葡萄汁。”我迎着周雨茉的眼睛,语气温柔地问道,“你现在怎么样?有没有哪里不舒服?”
周雨茉愣了一会,脸色变了。
“你对葡萄过敏,是假的,对不对?”我轻轻一笑,认真打量着我面前的这个女孩。
周雨茉的档案上,写着她对葡萄过敏,她第一次来做心理治疗的时候,我就注意到了。
当然,刚才是诈她的,她那杯我没让店员放任何葡萄制品。
“那又怎么样?”周雨茉放下奶茶,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,挑衅地看着我。
“你之前的体弱多病,也是装的吧?你妈妈是护士,家里有很多医学书籍。想要假装晕倒,事先把自己饿两顿,送到医院查出来低血糖,医生也不会怀疑你。感冒,只要在剧烈出汗后洗个冷水澡就行了,拉肚子,也是有方法的……”
“至于什么猫妖,全部是你自己弄出来的,对吧?”我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道。
那天在癞蛤蟆肚子里发现了大头针,我意识到,剪皮、固定,这是医学生做生理实验的手法。
而第一次出现的老鼠,也是常用实验动物。
其实实验动物都是为了科学献身,应该致敬。没有它们,就没有今天生物医学的发展和进步
尸体出现的时间太过凑巧,就卡在我到家之后、周雨茉回家之前的空档里。
当我跟王老太打探到周雨茉高中时期最好的朋友也住在这个小区,现在就读于北大医学院的时候,我就开始怀疑周雨茉了。
患有孟乔森综合征的人,会不停装病、习惯性撒谎来吸取关注,通过编造故事来操控周围的人。
可能从一开始我就判断错了方向。
这是一种很特殊的精神心理疾病,通过谎言或者人为制造各种不舒服甚至自残的方式来假装生病,以获得照顾和关心。往往和不安全的依恋关系有关
“你懂什么?” 周雨茉冷笑一声,不屑地看着我,“你是心理医生,那又有什么了不起,别装出一副你什么都知道的表情!你们还不是被我耍得团团转!”
“你通过装病,来博得妈妈的爱。”我没有被她激怒,而是直接给出结论。
“是她逼我的!”周雨茉被这句话戳痛,再也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,整个人跳了起来,像个被点燃的炮仗。
“从小到大,她只知道工作工作,每天都在医院里。奶奶去世了,科室一个电话打过来,说有急诊病人,她竟然从殡仪馆打车回医院加班。如果是你你能接受吗?”
周雨茉说,那天妈妈离开后,她看着躺在那里的奶奶,感觉非常孤独。
所以做了个决定,把奶奶生前养在小树林的黑猫带去殡仪馆,和她一起陪伴着奶奶。
可是小黑钻进了奶奶的棺材,把葬礼变成了闹剧。
小区里都传闹了猫妖,说最后一晚上棺材里钻出一只黑猫,老太太脸上还长出了猫毛。守灵的雨茉高烧不退,像是被脏东西魇住了。
其实是她害怕妈妈发现真相后惩罚她,把衣服用冷水浸湿穿在身上,打开窗户吹风,果然第二天就发烧了。
“妈妈发现我生病后,给我擦身体,给我削苹果,平时每天晚上都要做复习题做到十点半,可是养病的那个星期,我一张卷子都不用做,妈妈又那么温柔,就像是做梦一样……”
周雨茉隔了很久,笑了一声,“可是你知道吗,我病好之后,她马上就恢复原样了。那个爱我关心我的妈妈,消失了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坦诚一点和她沟通?你现在这样……为什么突然开始闹得这么大?万一真的把自己送进精神病院,图什么呢?”
“图什么?我根本就不想出国留学!”
“……所以,你一直都在骗我?”
就在这时,身后突然传来一个颤抖的声音。
我扭头一看,张春梅站在门边,一只手拿着钥匙,一只手提着个文件包,脚上还穿着医院的白色护士鞋,看样子是要回来拿东西。
6
张春梅眼睛死死盯着周雨茉,身体一动不动,像是一棵在暴雨中被惊雷击中的大树。
半晌之后,她终于动了。
张春梅扔掉手里的文件包,走上前一巴掌抽到周雨茉脸上:“我竟然培养出一个骗子!”
周雨茉被打得朝后退了一步,差点撞到茶几上。
她没有哭,反而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神经质的笑。
她把发红的脸伸到张春梅面前:“你要是气没消,可以再换一边打。”
空气都变得安静了,半晌,张春梅开口。
“你一直都不喜欢我。”
张春梅看着眼神倔强的女儿,露出一个苦笑,“你爸爸脾气好,你奶奶天天陪着你,你最不喜欢的就是我。可你讨厌我,可以和我对着干,和我吵,怎么对我都可以,为什么要毁掉自己的人生?”
在张春梅心灰意冷的注视下,周雨茉慢慢颤抖起来,像是被抽掉了全身的力气。
“因为我是个坏小孩!我没你想得那么好,我不想再耽误你了!”
“我不想你卖房子!要是我留了几年学回来,挣的钱还不够在北京买房子怎么办?你退休后在哪养老?你为了爸爸,从防疫中心跑到这个小破医院,又为了抚养我,牺牲了十年……你半辈子都被爸爸和我浪费掉了!我不想你后半辈子也毁掉!” 周雨茉流着泪,声嘶力竭地喊。
“小茉……我没有被谁毁掉!”
张春梅眼里沁出了泪光,她上前一步,伸出手,最后轻轻地放在了女儿的肩膀上。
“我当护士是因为我喜欢在临床帮助病人,我没有再婚也不是因为你,是因为没有遇到让我心动的人,我让你留学,是希望你就算不高考,也能有更多的人生选项……我不是在为谁牺牲,而是我愿意,我选择了这么做,你懂不懂?”
周雨茉的表情从一开始的不可置信、怀疑,渐渐变成了后悔。
她扑进张春梅的怀里,放声大哭。
“可我觉得对不起你…….我错过了高考,我没考上清华……我让你多花了很多钱,连房子都要卖掉……妈妈,对不起!我是个坏孩子……”
张春梅紧紧把女儿搂在胸前,用手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顶,“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孩子! 是妈妈不好,你太懂事了,有时候我都忘了你还是个孩子……”
周雨茉把头埋在张春梅的怀里,鼻音很重地闷闷说道,“妈妈,我想在北京上学,我不想有多厉害的前途,就想陪在你身边,一直跟你在一块儿。我学医好了……以后进你的医院,这样我们每天都能一起上班……”
张春梅没有说话,使劲点了点头。
我悄悄退出客厅,帮她们关上了大门。
我掏出手机,把今天新发现的结果发给了赵老师。之前被周雨茉误导了,我们需要调整治疗方案。
突然很想吃医院门口的猪脚饭。
至于下午要不要去科室加班写病历,那就等吃完饭再说吧!
后记
爸爸和奶奶的接连去世,让周雨茉感到恐慌。
她害怕失去,所以一次又一次地通过装病来确定妈妈对她的爱。
每次装病,她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,还有妈妈温柔的关心和呵护。
时间一长,她再也刹不住车。这已经成了她索求爱、表达爱的方式。
可能我们很多人都在类似的心魔中受困过:爸爸妈妈到底爱不爱我?
他们对我的爱是有条件的吗?
有没有可能他们爱的并不是我这个具体的人,而是一个抽象的概念——「优秀的孩子」这个概念?
或许很多小孩要等到终于确定答案——无论是怎样的答案,才能够彻底地放下,不再顺着一点线索反复纠结、怀疑、自我安慰。
有时候我会想,向外求证可能永远不会有结果,父母已经很难自省或者改变,心里的那个小孩会一直在求证中受伤。
放过自己,就由自己来治愈自己,会节省余生很多精力和时间。
祝所有人都能好好跟自己相处。
作者:徐晓 本故事整理者:甄如意 责编:钱多多 监制:王大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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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布于:北京市
